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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和沙龙2008专题:银行业改革与建设银行的发展
主讲:范一飞博士    中国建设银行副行长
主持人:阎洪教授    香港理工大学商学院物流学系教授
資料整理:程潔 念翔
时间:2008821
 
 
范一飞博士作为中国国有银行改革的参与者和实践者,总结回顾了中国银行业改革的历史,他巧妙地以建设银行公章的演变过程为线索,将国有银行的改革历程划分为:专业化改革、商业化改革、股份制改革三个阶段,并对以上三个阶段的改革过程及其成败得失分别进行了深入的剖析。
 
1979年到1993年间是中国国有银行的专业化改革阶段。当时,建设银行是国务院直属机构,那时的公章是由“中国人民建设银行”字样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图样组成,与其它国家部委的公章一模一样。这一阶段,中国经济表现出典型的“弱财政、强金融”特征,政府赋予国有银行更多的财政功能,并使其作为经济发展的推进器为国家的经济发展和改革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但是,在计划经济的大背景下,由国有银行充当经济推进器有着先天的缺陷,国有银行在不断扩张功能的同时,也逐渐成为经济风险的吸收器,承担了过多的风险。
 
1994年到2003年间是中国国有银行的商业化改革阶段。这个时候,建设银行的公章也悄然发生了变化,五角星替代了国徽,“中国人民建设银行”的字样被“中国建设银行”所取代,但印章尺寸仍较以前一样大小。这一时期,政府市场化取向的经济体制改革目标,为金融体制改革实现质的突破提供了理论依据和政策准备。同时,由于亚洲金融危机等带来的外部冲击以及专业化改革的成败得失使得政府必须对国有银行改革采取新的思路。为了实现国有银行的商业化,建设银行在王岐山行长带领下,全行上下进行了多方面的艰苦探索,付出了艰巨努力。建设银行先后改革了资金计划体制、财务会计体制、信贷审批体制、风险内控体制,清理整顿了内部经营秩序,更新了经营理念和思路,面貌焕然一新。另一方面,政府也做了不少事情:从1993年开始,国家先后组建了国家开发银行、中国进出口银行和中国农业发展银行这三家政策性银行,实现了商业性银行业务与政策性银行业务的分离,扫除了四大专业银行向商业银行改革的业务障碍;1994年,国家专业银行的说法被取消,被命名为“国有独资商业银行”;1995年,公布了《商业银行法》;1996年,建立了全国同业拆借市场并有限地放开拆借利率,解除国有银行与非银行机构的所有权关系;1998年8月,财政部决定发行特种国债2700亿元,补充四大国有银行资本金,使之达到《巴塞尔协议》8%的硬性要求。这些措施都对国有银行的商业化进程起到了推动作用。
 
然而回顾这段历史我们发现,这个时期人们对银行商业化改革更多的是从具体形式上去理解的,还没有从根本属性的深层次去认识。其实,关于商业银行首先应该认识到它必须建立在一定产权基础上,没有产权基础的商业银行很难认定是商业银行,其次才应考虑经营上的商业化内涵,而管理问题更是浅层次的。必须分清产权-经营-管理三个层次,愈往后愈是问题的表象,但这一时期显然只认识到了第二、第三个层面的涵义。由于缺乏第一个层面的基础,商业化改革存在很大局限性。1998年,时任建设银行行长的周小川创造性地提出了通过产权改革对国有银行实行股份制改造,以建立国有银行健康机制的想法。想法提出初期,一石激起千层浪,各界人士议论纷纷。1999年,周小川行长在人民日报发表文章,首次正式提出了国有银行也需要进行股份制改造的改革思路。在其推动下,中国成立了第一家资产管理公司——中国信达资产管理公司,建设银行大约2400亿元的不良资产被剥离至该公司。随后,工行、农行、中行也纷纷效仿,成立了相应的资产管理公司。因此,外界所说的2003年开始股份制改革,其实早在1998年就开始尝试了。只是后来由于种种原因,“先剥离,后股改,再上市”的想法被搁置了。
 
2003年至今,国有银行改革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股份制改造阶段。随着股份公司的设立,这时的建设银行公章上,“中国建设银行”的字样被“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所取代,公章尺寸也明显缩小了许多,标志着建设银行从国有独资商业银行正式改制成为股份制商业银行。而以建行、中行、工行为代表的国有银行也开始了以财务重组、公司治理改革、引进战略投资者、资本市场公开上市为主要特征的股份制改造。经过几年的努力,国有银行在一系列财务指标和竞争力指标方面都有了明显的改善,中国银行业发生了巨大变化。以建设银行为例,2003年末建行的总资产为35542亿元,截至2008年6月底增长到70577亿元,资产规模增长近一倍;2003年末资本充足率为6.51%,到2008年6月底提高到12.06%;资产质量持续好转,不良贷款率在过去五年连续下降,2003年不良贷款率为9.12%,到2008年6月底下降至2.21%,同期拨备覆盖率也由63.76%提高到117.23%。更为可喜的是,建设银行的客户服务水平和金融创新能力明显提高。银行服务水平是衡量所有商业银行经营管理状况最基本的尺度,服务水平的提高并不仅仅是指服务态度的好转,还有服务内容的创新。以前四大国有商业银行服务水平明显低于股份制商业银行和外资银行,客户抱怨和投诉很多。随着股份制改造的顺利进行,建设银行倡导和确立了“以客户为中心”的经营文化,更加注重服务能力的提高,更加注重围绕客户需求来改造业务流程、加大业务创新力度。在2008年上半年贷款总额受到控制的情况下,建设银行坚持推进业务结构转型,加大金融创新力度,理财业务迅猛发展,营业额跃居首位,而传统的存贷款营业额降至第二位,越来越多的普通百姓开始选择将金融资产交予建设银行进行打理。建行还从战略合作伙伴美国银行请来大批专家,以帮助提高关键领域的管理和经营水平。可以说,股份制改造给国有银行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中国银行业改革的历史中具有里程碑式的重要意义。
 
但与此同时,期望“一股就灵”,即通过产权制度的改革来解决国有银行面临的所有问题也是不现实的。尽管从市值上来看,国有银行已经位居世界前列,工商银行排名世界第一,建设银行排名第二。但从实际能力上来看,国有银行还有很多需要改进和加强学习的地方,我们万万不能对取得的成就估计过高。国有银行近几年的良好表现,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中国宏观经济的持续向好,国有银行仍然没有接受过一个完整经济周期的检验。因此,我们面临的挑战依然严峻,改革任务依然繁重。
 
回顾中国银行业近三十年的改革历程,其中有艰辛,也有喜悦。伴随着一次又一次的变革,其中既有技术层面的变革,也有制度层面的变革,传统的国有银行在变革中获得了新生。股改上市无疑是国有银行改革走出的最坚实一步,但接下来还有一系列艰巨的任务。由于长期的体制掣肘和多年的“坏文化”积淀,改革很难继续深入,更不可能一蹴而就。毕竟,改革不能“毕其功于一役”。人们的思想是不断进步的,我们在认识到国有银行改革是个艰巨、漫长而曲折的未竟之路的同时,也应认识到在进一步的中国金融改革进程之中,国有银行改革必将达到新的历史高度。对此,我们充满信心。
                                 
 
 
精彩问答
Q: 作为一家商业银行,对于建设银行如今的情况,理财产品的营业额已超过存款与贷款,这个现象合理么?
A: 这个现象是合理的,这也是建设银行坚持推进业务结构转型的结果。近年来,特别是08年以来,建设银行沉着应对复杂多变的经营形势,大力发展理财业务,使得这项业务取得长足进步,在整个市场上处于领先地位,客户也很满意建设银行的相关服务。但与此同时,我们在理财业务上也存在需要进一步改进和完善的地方。例如从长期来看,理财产品的低收益率就是个巨大的隐患。我们在满足客户需求的同时,必须要寻找利润的增长点,以同时满足股东的回报要求,这是我们目前正在积极探索的地方。
 
Q: 当初建行上市时与美国银行签署的协议书上,美国银行答应给予建设银行技术上的支持。经过这几年的时间,该合作是否产生了一些效果呢?
A: 当初美国银行承诺给予七个方面的技术支持,包括零售业务、现金管理、风险管理、IT、人力资源管理等,同时每年派出约50位专家,这些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之中。在其中一些领域,如零售业务方面已经产生了比较好的效果。从总体来说,双方的合作是卓有成效的。当然在合作中,双方也遇到了一些中西方文化差异所造成的影响,需要我们共同去不断适应。
 
Q: 商业银行的利润主要来源于利差。中央银行不断地提高基准利息率,对于银行的盈利是否会带来一些影响?
A: 前几年,建设银行90%以上的利润来源于利差收入。经过结构改革之后,如今建行的利差收入降至不到80%。但利差收入的主体地位依旧未改变。外界对于中国市场的利差是否过高,持有不同看法。与欧美、香港等发达市场相比,中国市场利差相对较高。但相对其它发展中国家(如巴西,甚至达到了30%),我们的利差水平是较低的。我个人认为,目前中国市场的利差水平比较合理。未来央行是否会进一步调整基准利差,将取决于银行业与非银行业的利润之比。如果整体经济依然保持高速增长态势,非银行业利润增速较快,高利差就依然可能得到维持;相反,如果经济增速下滑,非银行业日子难过,就可能缩小利差。
 
Q: 请问您对于各类民间金融服务机构,如典当行,小额信贷,担保机构等的看法。另外,如何为各类民营企业的金融服务进行创新与尝试
A: 除了主体金融行业之外的,典当行、小额信贷公司等机构可统称为民间金融。我国对于民间信贷的认识经历了一个过程,从最初被定义为违法,到近年来舆论方面改变了些态度,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政府对待民间金融的态度转变过程。民间信贷想要发展,应该首先从体制上进行转变,要彻底改变以前黑箱式的操作模式。对于第二个问题,我认为发展中小企业融资不能只停留在口头,要大胆进行制度创新。首先应该为中小企业的发展营造一个良好的制度环境,包括政府的税收、法制环境以及金融制度的创新等,当然中小企业自身也是重要环节之一。建设银行在改善中小企业金融服务、加大金融创新方面一直是不遗余力的。近期,建设银行与深圳市人民政府、深圳市总商会进行了一个实验性的尝试,推出了互保金贷款业务,这是一项重要的金融创新,对于化解当前经济困局、解决中小企业融资难问题具有极大的探索价值和现实意义。具体做法是:企业之间结成互保关系,建设银行在互保企业中简化程序择优发放贷款;如果借贷企业在六个月内未还清款项,先由互保体的保证金补上;如果保证金数额不够,深圳市政府10亿元专项资金将会补上;如最终产生损失,由建设银行与深圳市政府各承担一半。
 
Q: 对于房价的持续下跌,建行的房贷方面有没有任何相应的举措?
A: 现行规定住房按揭率必须低于70%,实际情况一般只达到60%左右。对于历史不同时期的新旧贷款,建行所发放的房贷总体按揭率大约40-50%。由此推测出,建行可以容忍的房价下降空间也就是50-60%。前期的房价上涨,一方面使新发放贷款的风险加大,但另一方面也从整体上降低了银行按揭比率,对银行是柄双刃剑。根据我们最新的风险压力测试(以08年3月份价格为基准),如果房价下降10%,对个人住房贷款质量的影响很小;房价下跌20%,对个人住房贷款质量会有一定的影响;如果房价下跌30%,那么对个人住房贷款质量的影响较大。我个人认为,中国的房地产市场方兴未艾,根据目前市场状况及发展趋势,全国房价大幅下跌的可能性不大。
 
Q: 如今国际市场对人民币升值的幅度议论不已,人民生活所遇到的通胀问题也受到许多关注。对此,请问范先生有什么看法?
A: 美国方面经常指责中方人为操纵人民币汇率,但实际上,人民币与美元之间的汇率是由双方共同决定的一个动态调整过程,有时候不是人民币升值不够,而是由于美元贬值过度。当然从个人角度而言,我认为人民币币值的确在一定程度上被低估了。人民币的低汇率,更多地是建立在国内人力成本低廉、土地成本便宜、环境成本未得到适度补偿的基础上。长此以往,对中国经济的持续健康发展很不利。因此,人民币的适度升值很有必要。但是与此同时,人民币升值的幅度又必须在我们可接受的范围内。我个人认为今年一季度以前的速度还是有些过快。对升值预期所带来的热钱,尤其值得我们警惕,其所造成的危害很可能比单纯的汇率升值带来的影响更大。
 
Q: 随着股份制的改革,各家企业都出现了不同程度人才流失,由过去的为人民服务,已经转变为了为股东服务,建行在这方面有什么响应对策?
A: 坦率地说,建行如今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从整个银行业来看,国有银行以及政策性银行占据了过半江山,剩下的是中小银行以及外资银行。如今,中小银行以及外资银行的人力成本已经由市场所决定。而在国有银行,人力成本依然受到各种意识形态和条条框框的限制,员工薪酬并不完全与市场接轨。这使得国有银行在日益激烈的市场竞争中处于非常不平等的地位。尽管从目前的情形来看,选择离开国有银行的人员还只是少数,但想要在将来控制住这个局面,确实是个难题。
 
Q: 央行不断地上调存款储备金率,您个人认为还有多大的空间继续上调,还是已经达到了一个界线?
A: 上调存款储备金率的本意是为了遏制过度的贷款投放。实际情况中,还有另一方式也可以有效地遏制到过度放贷——信贷规模的限制,也就是通过限定一段时期内贷款规模的总数额,以达到控制放贷规模的目的。从历史上看,17.5%的存款储备金率无疑是很高的,一些中小银行不得不通过不断拆借以缓解流动性问题。因此在短时间内,我个人认为应该不会再次上调存款储备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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